美其名是體貼或社會化;說難聽點是無意識地揣測籌謀,容顏、表情、言詞、話題、聲調、眼神、思維,在面對所有的他人包括所不認識的自我時,每個人都有人格分裂的時候。這一切都不異常。
「和她的話,說到這份上不太好。她曾為此生氣過。」
「他討厭我這麼說話,聲線得沉穩點。」
「妳的眼神不大對啊,換個方式來問吧。」
「表情怎麼和我預想的不一樣,難道冒犯了你?」
「我真的喜歡這樣麼?」
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製造或感到壓力。
越自卑,表情就越是要不可一世。
若還有人愛著無刺玫瑰的嬌媚,即使剔了刺會痛也要笑著去偷偷剔除。人常是這樣可愛又矯情。
何時才活的是自我?也許有人說那些面向都是根基於一個真我的,但那被無限切割崩離真我又如何說它真正是真。即使僅獨自面對自己都可能會有虛假。
所以我喜歡跑在微光的操場。
僅存下靠近排球場的一盞黃燈,昏昏暈暈、朦朧地捧著幾乎不能覺察的溫度,在那裡兀自照亮一角深沉。剩下的全部都是影,是光無法到達、人得以遁逃的地方,任何黑暗都不需蟄伏。在那裡所有的繽紛都被刷暗了幾個色階、每個人都被壓成了平面、軀體隱沒在燈所照不到之處、只有靈魂在蒸騰,偶爾的笑語談話也都像霧嵐懸置再渺遠地逸散。剩下的影子被印在跑道上舞動蹁躚、看著跑著喘著則錯亂成觥籌交錯的迷離身姿,無聲地喧鬧而後又被吞入更大的樹影或早睡晚睡的鄰家燈火中。
待跑過一個彎,同樣的百鬼之宴般情景又會甦生在下一個光與影交會之處,開始另一個靜默歡笑的輪迴。
無論笑得多累、哭得多狠、拚得多膩、罵得多冷,只要一直跑著、只要腿還能動能痛就是活著、儘管顛簸還在呼吸就是活著。在微光的操場上再看不見與自己競爭的他人和無力疲乏的自己,原本害怕被任何形式的超越但如今跑過我身邊的也只是同個平面世界的另一個影,被刷淡了的存在和意識將每個存此空間的人都消解成既隔絕又融洽的一體,「我」僅存的只是盡量穩妥的步伐及些許不穩的喘息,也許還有頭髮掩不起吊嘎遮不住在黑暗中忽浮忽隱的一顆腦袋、兩條胳膊;腦袋裡不需裝太多東西、胳膊上也沒有重物要提,剩下的殘肢都會消失到深沉的夜裡。逆著風跑感到被誰所擁、順風時覺得自己好像能飛起,聽著音樂依著節奏踩踏了幾千首歌曲,最悅耳的卻是心跳和耳鳴。
去除所有的斟酌放任腦袋去空或去想,分崩離析地只剩下極短或極長的字句。若有言語能不表達、若有表情能不解釋、若有眼神能不交會、若有情感能不被影響、若有自由能不被拘束、若有自卑能不需自信、若有選擇能不被注視、若有熟悉的能陌生、若有姿態能放蕩、若有意志能搶奪,若有思緒能奔得比身體遠、最好超過時間可限的縱軸,彷彿那些事物那些憂愁那些煩悶壓力都可以不存在般。
彷彿自己也可以不存在。
那是像幾近醉酒卻還保有意識及理智的,那瀕臨瘋狂一瞬間不可自拔的成癮快樂。
.
- Apr 28 Thu 2016 23:37
-
每個人都有分裂的時候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